看了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泪水涟涟整场,之后一个月都时不时要去关心一下淑柔的家事。翻着翻着翻到了近代中国四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,做了一些调研,整理成这篇笔记。
四次迁移,湖广填四川、闯关东、走西口、下南洋。但同样是离乡,有人三代就忘了老家话,来了就是本地人;有人却把宗祠、妈祖、乡音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异国,落地生根了,根还朝着北方。我的问题是:同样是迁移,为什么产生了如此不同现状?
湖广填四川:来了就是四川人
地方志上写,康熙年间的四川,老虎白天在街上溜达,渡水登楼,如入无人之境。有位地方官好不容易招揽到人丁五百零六人,被老虎吃掉二百二十八个。
人没了,地就空了。温江县顺治十六年清查户口,全县仅剩三十二户,男三十一丁,女二十三口,地方志用了九个字:「榛榛莽莽,如天地初辟。」好像上帝刚创世,还没来得及造人。康熙二十四年,整个四川人口不足十万。
谁把四川杀空的?传统说法归咎张献忠,但《明史》说他杀了近七亿人,全中国也没这么多人。真相是战乱、瘟疫、饥荒多重叠加,清军把锅扣给了死人。
朝廷坐不住了。四川巡抚张德地上疏,建议以湖广之民填实四川。康熙十年(1671年)就出了激励政策:现任官员若能招徕流民三百人以上、垦荒成熟者,不论历俸年限便可升迁,招人居然成了KPI。康熙三十三年(1694年)又颁布《招民填川诏》,优惠政策堪称诱人:入川者准许入籍,开垦者子孙可参加科举,官府提供牛具籽种,垦荒收税年限放宽至五年。于是两湖之民扶老携幼,翻山越岭,涌入这片血洗过的天府之国。但好景不长,雍正五年,移民与土地矛盾显现,朝廷停止优惠政策,开始限制移民土地数量和入籍条件,先是求人来,后是限人来,这转折本身就说明当时移民涌入之多。
但有意思的事情在后面。
移民来了,来源五花八门,湖南、湖北、陕西、江西、广东、福建,哪的人都有。各省移民纷纷建起自己的会馆,从原籍来的戏班在各自乡籍的会馆中演出,称为「会馆戏」。嘉庆《汉州志·风俗》记下了那个尚未融合的原始状态:「报赛演剧,大约西人用秦腔,南人用昆腔,楚人、土著多曳(弋)声,曰高腔。」陕西人唱秦腔,江南人唱昆腔,湖广人和本地人唱高腔,各唱各的,一省一腔,泾渭分明。
三代人之后,泾渭消失了。乡音消融了,你分不清谁祖上是湖北的、谁祖上是广东的。川菜就是这口熔炉的杰作,辣椒随移民入川,不挑土壤和气候,收获期长达半年,拿来下饭再好不过,和本地调味碰撞,调出了天下独一份的麻辣。川剧更明显,五种声腔,昆腔来自江苏,弋阳腔来自江西,秦腔来自陕西,徽调汉调来自安徽湖北,灯调是四川本地土产,正好对应五路移民,但已经没人说得清哪一腔属于哪一路人了。五种声腔用四川话演唱,以一套锣鼓演奏,融合成以高腔为主、五腔并存的大剧种。这个演变过程大致经过了两百年。两百年,足以让五条河流汇成一条江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「麻城孝感乡」现象。川渝地区大量族谱声称祖籍「湖广麻城孝感乡」,人数之多,远远超过孝感乡的实际人口。民国《南溪县志》的作者早就质疑:「即使尽乡以行,亦不应有若是之伙。」学者后来发现,很多非湖广籍的移民冒籍麻城,是为了在异乡获得同乡的庇护,你说你也是麻城来的,我就认你这个乡亲。
一个「假故乡」,成了百万人的精神原乡。「问君祖籍在何方,湖广麻城孝感乡」,这句民谚,与其说是记忆,不如说是遗忘的纪念碑。当真实故乡的细节已经模糊,一个符号就足以安放所有的乡愁。
为什么四川的移民融化得这么快?答案可能藏在那个荒诞的开头里,老虎逛街,说明原住民几乎没了。移民面对的不是「他者」,而是空地。没有需要适应的文化,没有需要妥协的邻居,大家都是外来人,反而谁也不需要守住什么。空地之上,熔炉自然烧得最旺。
闯关东:关外山东
注意这个「闯」字。
清朝修了条柳条边,把满族发祥地封了起来,汉人不许出边。柳条边「南起凤凰城,北至开原,折而西至山海关接边墙,周一千九百五十余里。又自开原威远堡而东,历永吉州北界至法特哈,长六百九十余里」,插柳结绳以定内外,从康熙三年到三十六年,五次展边,最终形成一个「人」字形结构。这个「人」字,划出的不仅是军事防线,更是不同文化类型的界限。所以出去不叫「走」,不叫「迁」,叫「闯」,一个字就把这件事的性质说清楚了:非法。
但封禁并非从来就有。顺治十年,朝廷颁布《辽东招民开垦条例》,「凡移住之农民,每月供给食粮一斗,每垧垦地给种子六升,垦民每百人贷与耕牛二十头」,条件不可谓不优厚。顺治十二年,「自广宁至山海关,流民络绎,问其所向,则皆曰:『移居沈阳』云。」但康熙七年,招垦令取消,封禁开始,此后再移民山海关以东者,便被称之为「闯关东」。
为什么要封?满人入关后,龙兴之地不能让汉人染指,这是其一;其二,东北盛产人参、貂皮、东珠,都是皇室专供,汉人进去了就是跟皇权抢资源;其三,满洲八旗需要一个退路,万一关内待不住了,还得有个老家可回。三条理由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东北是满人的,汉人不许进。
但中原一遇水旱灾害,灾民还是得闯。朝廷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毕竟饿死人造反比偷越柳条边严重得多。封禁最严的乾隆年间,仍有流民冒死出关,被抓到的轻则鞭笞遣返,重则发配充军,可人还是一波接一波地往外走。到了咸丰十年,沙俄虎视眈眈盯着东北,太平天国又把国库打空了,朝廷终于想通:与其让地空着被俄国人占,不如让汉人去填。光绪四年,连汉族妇女不得逾越长城的禁令都取消了,可以携家眷定居,这意味着不再是「闯」,而是「安家」了。但从康熙七年到咸丰十年,近两百年间,那些顶着封禁往外走的人,才是闯关东真正的底色。
闯关东的主力是山东人,占移民总数的八成。两条路:海路从烟台渡渤海到大连,航程约一天,胶东半岛与辽东半岛隔海相望,直线距离仅一百公里,民间素有「闯关东,两条船」的说法;陆路从鲁西鲁南出发,徒步或推车,经河北、天津,穿越山海关进入辽西走廊,耗时月余,沿途需应对土匪、恶劣天气。以潍西区域为界,烟威地区的山东人大部分留在了大连,所以大连话跟烟台话一个腔调,至今如此。
康熙五十四年,登州府门楼村的周德新、周德纯兄弟,因生活贫困潦倒,决定离家闯关东。他们从山东出海,漂到大连,在旅顺口区周家崴子定居。经过几代繁衍,把原本只有两户人家的村子变成了一个两千多人的大村。两户到两千人,这就是闯关东的微观缩影。
但推人出门的力量,不只是穷。1925年黄河泛滥,灾民二百万人;1927年旱灾、蝗灾并发,灾区遍及五十六个县,灾民两千零八十六万人,再加上军阀张宗昌占鲁后强行订立名目繁多的税赋,仅田赋一项就达六千一百二十四万元。天灾叠人祸,山东一省的灾民,比许多国家的人口还多。
三百年来,数千万移民到了东北。乾隆三十六年,整个吉林省人口只有四万四千六百五十六人,黑龙江三万五千二百八十四人。即便到1840年,东北地区总人口也不过三百万。但1900年满洲人口四百五十万,1928年增至两千二百万。截至1949年,闯关东的移民累计约四千万,其中山东人超过一千八百三十万。地理学家胡焕庸感慨:「二百年来东北人口增长九十倍,就其人数之多,对全中国来说,也应该算是一次巨大的人口迁移运动了。」
但和湖广填四川不同,闯关东的人没有融化。
东北七八成人口都是闯关东去的,其中山东人又占了大头。人多了,文化自然就立住了,东北的村落和山东的村落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东北方言染有山东方言的基因,与胶辽方言有大面积的一致性。移民没有变成「新东北人」,而是把东北变成了「关外山东」。原住民当然有,满族、蒙古族都在,但人口稀少,挡不住山东文化的潮水。
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双重归属。电视剧《闯关东》里朱开山说:「外头再好,也不如自己的家乡啊!」但一大家子人都在关外。根在山东,人已在东北。这种撕裂感,闯关东的人却始终记得,只是回不去了。
走西口:草原上的混血
「哥哥你走西口,小妹妹我实难留。」
二人台《走西口》里,新婚妻子孙玉莲送别丈夫太春,就这么一句,闻者「每每暗自掩泣,老泪涟涟」。一首苦调,唱了四百年。
「西口」最早指杀虎口,在山西右玉县。杀虎口原名「杀胡口」,一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名字。康熙帝平噶尔丹之乱返京时驻跸此地,考虑到汉蒙和睦,将「杀胡口」更名为「杀虎口」。一字之改,颇显康熙的精明:胡改虎,既消除了对蒙古族的冒犯,又保留了边关的威严。商人们习惯以大同为标界,称西面的杀虎口为「西口」,东面的张家口为「东口」,长城以内叫「口里」,以外叫「口外」。后来「西口」泛指秦晋各地通往内蒙古的各个隘口。走西口的人,东部以山西人为主,西部以陕西人为主,从明朝中期一直走到民国,跨了十几代人。
山西人为什么非走不可?清代学者任启运说了一句大实话:「江南二百四十步为亩,山西千步为亩,而田之岁入,不及江南什一。」山西的地比江南大四倍多,收成还不到十分之一。《太谷县志》记载太谷县人「耕种之外,咸善谋生,跋涉数千里率以为常」。《盂县志》说「往往服贾于远方,虽数千里不辞」。穷则变,变则走,走了就回不来了。
但走西口和前两次迁移有一个根本不同:它不只是求生,还是做生意。
有意思的是,走西口还是走东口,有时候不是人选的,是鞋选的。在山西山阴县境内有个叫黄花梁的地方,从这里往西北通往杀虎口,往东北通往张家口,至今那「丫」字形旧路仍依稀可见。走西口的人到了岔路口,背身扔鞋,鞋尖朝哪边就走哪边,把命运交给了一双旧鞋。乔家创始人乔贵发,也是通过扔鞋选择了「走西口」。
乔贵发1718年左右生于祁县乔家堡村贫寒家庭,七岁丧父,十岁丧母,在外公家帮推磨做豆腐,寄人篱下。乾隆元年,因在侄儿婚宴上被嘲讽羞辱,一怒之下离乡背井,单身北上,到达杀虎口。他先参加大盛魁旅蒙商队,干上了风餐露宿、昼伏夜行的行当,拉骆驼。后在萨拉齐做磨豆腐、生豆芽的买卖,一年下来比拉骆驼收入多了好几倍。乾隆八年在西脑包开草料店,接待往来商贩。乾隆二十二年合伙开「广盛公店」,后发展为「广盛公号」,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乔家商业帝国的起点。被嘲讽一怒出走,竟走出了一代晋商。
而乔贵发最初加入的大盛魁,本身就是走西口的奇迹。太谷王相卿和祁县史大学、张杰,三个走西口的山西人,创造了中国贸易史上的传奇,大盛魁商号成为清代对蒙贸易的最大商号,极盛时有员工六七千人,商队骆驼近两万头。清同治到光绪初年达致极盛,积累了两千万两银子,每年贸易金额达九百万到一千万两。大盛魁从1700年开始,一直做到1929年,传承两百多年不倒。两万头骆驼、两千万两银子、两百年不倒,三个走西口的穷汉,撑起了整个蒙古草原的贸易网络。
晋商,中国商业史上最凶悍的一群人,就是走西口走出来的。旅蒙晋商鼎盛时期,几乎垄断了整个蒙古地区的贸易与金融。他们带着茶叶、布匹、铁器往北走,换回皮毛、牲畜往南运,一来一去,银子和文化就都流动起来了。
生意人有个特点:不讲究纯不纯,好用就行。
汉族移民到了草原,面对的不是空地,也不是稀疏的原住民,而是一个强大的、成熟的游牧文化。你不可能无视它,也不可能取代它,只能和它打交道。于是就有了「嫁接」,农耕和游牧长在一起,长出了一种新的东西。
这种新东西,最生动的标本就是二人台。二人台俗称打玩意儿、二人班、蒙古曲儿,起源于山西晋北地区,滥觞于内蒙古,曲调来源主要是蒙古族民歌和晋北陕北民歌,夹杂着晋剧曲牌、民间吹打乐和宗教音乐。一男一女、一俊一丑、一文一武,有学者说「文艺学上的对称法则在民间文艺中由此达到了极致」。二人台的曲调里,你能同时听到晋陕民歌的婉转和蒙古长调的苍凉,它不是谁征服了谁,而是两棵树的枝丫缠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而那首《走西口》苦调背后,有一个比戏文更残酷的故事。清朝咸丰五年,山西连年大旱,晋西北新婚妻子刘玉莲送别出走西口谋生的丈夫。别后玉莲每年秋后穿着新婚绣花鞋在渡口等待,三十年的漫长等待,从如花似玉的青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,却再也没有等回心爱的丈夫。
村落也是混血的。晋陕蒙毗连带形成了一个文化圈,共同方言、相同戏曲、相近生活习俗、相似信仰习惯,既有别于内地农耕文化,又有别于内蒙古游牧文化,是一种新型区域文化。河套地区的农牧并举,就是这种嫁接的经济形态。呼和浩特本身就是走西口建起来的城市,当年大部分市民系清代、民国时期走西口来的移民,留下「召城、驼城、买卖城」一说。「晋文化是呼和浩特的根」,宁武巷、史家巷、定襄巷、代州营,这些地名、街巷名就是晋文化痕迹的活化石。
商业遗产更直观。以山西商人字号命名的城市街巷至今犹存:张家口日升昌巷、包头复盛西巷、呼和浩特定襄巷、乌鲁木齐山西巷子,甚至蒙古国科布多都有大盛魁街。「先有复盛公,后有包头城」,一座城市的诞生,居然是一家商号先到的。
还有一个细节,比任何史书都生动:蒙古国人去世下葬时,头下枕一块茶砖。茶砖是山西商人贩过去的,枕茶砖的习俗却是蒙古人自己长出来的。一种文化的印记,以如此隐秘又如此日常的方式,嵌进了另一个民族的生死仪式里。
走西口的人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做生意做出的最大一笔,不是银子,而是两种文明之间那道模糊的、温热的边界。
下南洋:永远朝北的根
回到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。
潮汕人下南洋,比闯关东和走西口都更残酷。陆上迁徙,走不动了还能要饭退回来。但下南洋是海路,上了红头船,就是几乎没有回头路的绝境求生。
红头船因船头涂红漆而得名,雍正年间朝廷规定广东船涂红,福建船涂绿,浙江船涂白,好辨认。每年11月东北季风起时,数以百计的红头船从樟林古港出发,载着红糖、陶瓷、烟叶南下;次年5月西南季风吹来,才满载大米、木材、药材而归。没有风,就回不来。仅乾隆至咸丰这一百年间,从樟林古港乘红头船漂泊到暹罗的潮汕人就有150万之众。
但比风浪更可怕的,是人。
1906年清朝驻新加坡总领事孙士鼎说:「每年从香港、厦门、汕头、海口等地到达新加坡的华人约十万人,其中百分之七十是『猪仔』。」所谓「猪仔」,就是被欺骗、诱拐、绑架运往海外的契约华工。汕头的「宝华兴」客栈是典型的猪仔馆,运作链条层层转包:香港招工馆以每名猪仔50大洋委托宝华兴,宝华兴以30大洋承包给大「猪仔头」,大猪仔头以20大洋承包给小猪仔头,小猪仔头下乡用恫吓、拐骗等手段找人。猪仔被集中运至停在海心的大木船以逃避检查,船舱形同监牢,「500猪仔,一般仅存300人左右」。仅1852到1858年,从南澳、妈屿出洋的4万华工中,据记载就有8000具尸体被扔在沙滩上,不是死在海上,是死在启航之前。
1740年,荷兰殖民者在巴达维亚(今雅加达)屠杀华人近万人,史称「红溪惨案」。清廷的回应是:出洋之人乃「天朝弃民」,朝廷概不闻问,你走了,你就不是我的了。
潮汕人为什么非走不可?三面靠山,一面向海,平原只占5%,人均耕地不足一亩。康熙到乾隆年间,潮汕经历了248次灾荒,最惨烈时「鬻妻弃子,饿殍载道,寻死者、迁徙者十之八焉」。再加上宗族械斗,几十个村子联合起来,拿着土炮和长矛真刀真枪地干,动辄死伤成百上千,堪比一场小型战争。不走,就是等死。
但下南洋的人,和前三次迁移都不一样。
湖广填四川的人,三代消融,来了就是四川人。闯关东的人,把东北变成了关外山东,好歹算是「自己的地」。走西口的人,嫁接出了新东西,蒙汉混血。唯独下南洋的人,他们把宗祠、妈祖、潮汕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,在异国他乡建起了一座座「小中国」。
为什么?因为下南洋是四次迁移中唯一的跨境迁移。
在异国他乡,保持原文化不是怀旧,是生存。你周围的「他者」不是稀疏的满族原住民,不是可以做生意打交道的蒙古牧民,而是另一个完整的、强大的文明,马来文化、伊斯兰文化、殖民文化。在这个环境里,「我们之所以还是我们,因为我们还说着中国话、拜着妈祖」。文化认同成了身份的护城河,丢掉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所以南洋华人把原乡文化保存得比原乡还好。潮汕话在东南亚某些社区里,保留着国内已经消失的古音。宗亲会、宗祠、粤菜、粤剧,一样不少。但与此同时,他们也在悄悄适应,语言借词、饮食本土化、艺术形式创新。泰国的妈祖信仰里,出现了中泰语言并置、互译与混用,华人社区从「侨居群落」慢慢转向「跨文化网络」。
落叶归根的侨居心态,和落地生根的定居心态,一直在拉扯。而连接这两种心态、连接原乡与异乡的那根线,叫侨批。
侨批,俗称「番批」,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的汇款凭证,基本特征是「银信合封」,钱和信装在同一个信封里。在潮汕方言中,「批」即书信。1835年,广东澄海人黄继英在新加坡挂出「致成信局」招牌,这是中国历史上有据可考的第一家潮帮侨批局。到1935年,仅汕头市区持有执照的侨批商号已达82家,网络覆盖南洋各埠。广东潮汕地区曾有近半的家庭依赖侨批度日,侨汇成为侨乡经济的命脉。2013年,「侨批档案」入选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
侨批里装的不是钱,是命。19岁的陈和柏仅凭一条浴布裹着几件旧衣拜别双亲,初到暹罗在码头当苦力,离家四个多月才寄回两块钱的「平安批」。此后月月寄批,钱不多,但比韩江的潮汛还准时。有工友劝他批信不必月月寄,他斩钉截铁地回应:「家有老父老母,不寄批我来暹罗干什么?!」这是日常的坚守:人到了南洋,心还在潮汕。1960年,年仅8岁的南洋女孩谢映貂用稚嫩笔迹给祖母写拜年信,将学校奖励的两块钱连同自己省下的零用钱共十元寄回家中,信末特意注明:「它是俭食余积的。」这是代际的传递:连孩子都懂得,寄批是本分。侨居印度尼西亚的陈君瑞,在寄给潮汕眷属的侨批内夹着一首以「难」为题的七言绝句:「迢递家乡去路遥,断肠暮节复朝朝。风光梓里成虚梦,惆怅何时始得消。」这是寄不回去的苦:梦里的家乡,醒来只剩惆怅。1898年出生的黄宝世,1925年远赴古巴谋生,30年代曾回国一次,1939年赶回古巴后再未与妻儿团聚,只靠侨批互诉衷肠。1973年他在侨批中写道:「如果我生命许可,我终有一天返回广州参观……」他出生以来未曾到过广州。一辈子想回去,回不去,连「广州」都是想象中的远方。
侨批里还有家国。1937年,暹罗侨胞圣源寄回澄海的批信中详细报告战况:「近日来上海之战,我军英勇抵抗……据昨天电讯,敌率战舰与飞机袭攻厦门……」1951年,泰国华侨许泽溥寄往澄海的侨批上赫然加盖「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」八字。抗战期间,福建华侨通过侨批等渠道汇回的救国款近1亿元法币。马来亚的华人「很自然地特别关注祖国的命运」,因为「亲人的饱暖使他们系念担忧,家乡的安危与他们息息相关」。泰国华侨陈和柏1989年回乡探亲时,在祖宅客厅墙壁上挥毫:「异域虽好,不如故乡!」
根扎进了南洋的土里,但根尖始终朝着北方。这就是孤岛模式,不是不愿意融入,而是融入的代价可能是失去自己。于是他们选择了一种微妙的平衡:在外面是马来西亚人、新加坡人、泰国人,关上门,还是潮汕人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同样是迁移,为什么产生了如此不同现状?
四段历史走完,答案其实已经藏在每一段的开头里了。湖广填四川的人面对的是空地,没人需要守住什么,自然就融了;闯关东的人面对的是稀疏的原住民,人多了文化就立住了;走西口的人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游牧文明,打不过也融不了,只能嫁接;下南洋的人面对的是另一个完整的文明世界,丢掉自己就什么都没了,只能守住。离乡的人带不走故土,但故土的重量,取决于脚下踩着的是谁的地。